古代官员凌晨三点就得摸黑上朝，即使在金銮殿站到腿麻，也不敢抱怨一声，反而还要仔细琢磨皇帝随口说出的每一句话。当暮色漫过了大街小巷，清代一位才子拖着好像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，心里念的不是晚宴应酬，而是能关起门来喝口热酒、看看星星。

古人的归隐未必非要跑到深山老林，可能只是在自家小院里，看一眼墙头的月亮，听一声更夫的梆子。片刻的松弛，成为对抗朝堂辛劳的一种自我奖赏。而这样的夜晚，早就被写进了几百年前的篇章中。下面一起读诗：

夕归

清 · 张英

退直人归叩夕扃，西风飒飒动疏棂。

每惊鸦宿门前树，惯看参横屋角星。

浊酒唤来双颊暖，旧诗哦向一镫青。

短墙近接旗亭路，击柝声寒掩卷听。

张英，安徽桐城人，历仕经筵讲官、翰林院掌院学士等要职，是康乾盛世政治中枢的核心人物之一。作为桐城派文学的先驱，他的诗文兼具台阁体的雍容与文人诗的清雅，康熙曾赞其始终敬慎，有古大臣风。

这种慎独内敛的品格，既非陶渊明久在樊笼里的决绝归隐，亦非王维晚年惟好静的禅意栖居，而是官僚文人在王事鞅掌与精神家园之间寻得的一个平衡。

开篇采用白描手法，“退直人归叩夕扃，西风飒飒动疏棂。” 傍晚退朝归来，叩响门扉，西风轻轻拂过，稀疏的窗棂飒飒作响。

首句点出深秋时节和诗人的朝臣身份，又以门扉为界线，将诗人的活动空间分为朝堂和私宅，暗示诗人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工作后，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。

“疏棂”二字，既指窗棂疏松的结构，也暗示了作者心境的通透。当西风穿堂而过，吹动的不仅是窗纸，更像是被仕途尘埃覆盖的诗心。

“每惊鸦宿门前树，惯看参横屋角星”，匆匆的脚步声每每惊动了栖息在门前枝头的乌鸦，他也早已习惯了抬头就能瞥见屋角横斜的参星。

夜幕降临，乌雀都已安静地进入了梦乡，诗人却刚刚下班归来，一个“惊”字展现出作者的一丝愧意，丝毫很不情愿打搅这些小动物的休息，同时也反映出其工作之辛苦。

“惯看”二字，道尽岁月沉淀的从容，古代一般用参星代指夜深之时，不一定是指作者正注视着某一颗星辰，说明早出晚归已经成了作者生活中的常态，这种鞠躬尽瘁的精神实在令人崇敬。

张英曾对幼子张廷玉说：为官如观星，须辨清方位，亦要耐得长夜。康熙南巡时，张英也在龙舟上陪驾夜谈，皇帝指着星空对他说：张卿看那参星，朕每见它横斜，便知夜已深，而卿等尚在值房操劳。

“浊酒唤来双颊暖，旧诗哦向一镫青”，唤来家人拿来浊酒，小酌几杯之后，双颊渐渐变暖，然后在一盏青灯的陪伴下，低声吟诵往日的诗篇。

当年赴京赶考时，张英的父亲曾在酒肆檐下拍着他的肩膀说：男儿当以经术济世，亦不可失了诗心。如今手掌贴着温热的陶碗，张英双颊的暖意渐渐漫到眼底，恍惚看见了年少的自己在油灯下苦读，案头摆放的正是此刻吟诵的旧诗稿。

有一次康熙偶见他在值房默抄旧诗，于是便笑问他：“卿这青灯，比朕的明黄宫灯如何？”他赶紧伏地叩首：“陛下灯火照九州，臣之青灯照寸心。”

“短墙近接旗亭路，击柝声寒掩卷听”，短墙外的旗亭路通着闹市，夜深人静时，寒意来袭，诗人合上书卷，静听更夫敲梆的声音。

后来他因病乞休归里，临行前最后一次听更，竟发现更夫换了新人。那夜的击柝声格外清越，他在诗稿空白处写下：“京华十载听更声，每到寒宵似旧觥。”可见仕隐之间从来不是高墙隔绝，而是可以通过一尺短墙，守住心的门扉。

清代桐城派后学方苞曾评张英其诗如庙堂古器，温润而有威仪。张英的这首诗并无奇字险句，却于平实处见工稳，这种典正和平的风格，与王士禛倡导的不着一字，尽得风流异曲同工，令人称赞不已。